《君问归期何有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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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溪府的皇家别院在城北。
别院在北门外河堤上。从王府过去经过两条长街、一条卖布的巷子,出了北门沿河堤再走一个多时辰。别院的墙是旧砖,已经生了一层青苔,墙里墙外种着榆树,树影把门前的窄巷铺得严严实实。
门上没有匾,孤悬着一块内廷发的木牌,漆已经旧了,边角翘起,门前安静得连一声狗吠也没有。
迟延报了身份,门里先是没声,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人跑动。迟延没带兵,也没带刀,只在门外站着。等到来开门的人一路小跑出来,他已经把整条巷子从头看到尾。
出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,身材短粗,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得发亮,手上沾着一点墨。他抬头看见迟延,眼睛先往他腰间转了一圈——没找着刀,才松口气,把身子弯下去。
"下官冯敬,恭迎迟大人。"他拱起手,腰弯得恰到好处,"大人怎么亲自来了,也没先说一声,下官好叫人扫扫院子。"
冯敬的眼睛细长,眼下一对浮肿的眼泡,是常年睡不足的面相。他圆圆的脸蛋笑起来两腮堆出两道褶子,看着和气。
冯敬在前引路,走的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,像怕踩坏什么。
"冯典簿。"迟延进了值房就在椅子上坐下,把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搁,"万家的账册,这几张引票。票上的库印,是不是你盖的?"
冯敬正倒茶的手停在半空,半盏茶没有倒下去,一滴水挂在壶口,将落未落。他把壶放下,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又慢慢铺开。
"迟大人这话,从哪儿说起。"他问道:"大人问的万家,"他说,"是哪个万家?"
"云溪府清河县,福来行。"
"清河县。"冯敬想了想,摇了摇头,"清河县的商户如此多,下官哪能全记得。大人也知道,这别院一年出的票分两路——军需是兵部定的数、内廷给的票,下官只管落印放行;另一路是内廷赏宗室的年节,布匹炭薪,走的是同一道门。渊王府也是从这条门领的,今年开春的一批,还是下官亲手点的数。"
他这一番话说得顺,让人挑不出错来。说到"渊王府"三个字时,声音不自觉加重了几分。
"你认不认得万宝来?"
"万宝来。"冯敬重复一遍,点了点头,"福来行的少东家,清河县有些名头,下官听过。"
"只是听过?"
"大人若问下官认不认得他这个人,不认得。"冯敬说,"大人若问下官的印有没有落在他票上——下官任上这几年,每一张放行的票都有据可循,大人皆可查。货出了这扇门谁接的、叫什么,下官不知道,也不该知道。"
"批文盖的是谁的印。"
"内廷采办的上官。"冯敬说,"采办一年两三回,有时候一整年也不批一回。"
"盖印的引票上写'解北境军前',可这批盐没往北走。"迟延把半张存根推到他面前,"出了关,进了万家的福来行。这是为何?"
冯敬低头去看,看得慢。看了半晌,喉咙上下动了一回,抬手在袖口上摸了两下,像要抹掉什么。
"票上写的是'解北境军前'。"他声音发干,"解,是解出去。解到哪里,怎么走,出了这个院门就不归下官管。下官管的是票,是数,是这个匣子。
"你管不着,可你落了印。"
冯敬忽然抬起眼,将嘴角的恭笑收了:"迟大人,下官斗胆问一句——您今日来,是王爷的意思,还是您自己的意思?"
迟延没有立刻答。
冯敬慢慢把茶盏推正:"若是王爷的意思,下官更该问清楚——王爷三年没出过府门,今日头一遭,就为了清河县一个商贾?"
迟延近一步,盯着他:"你果真不认识万宝来?"
"果真。"冯敬抿一抿唇,又松开,"万家与万宝来在清河县有些名头,下官在云溪府也听人说过。但下官与万家,确实不熟。"
迟延知道从这老狐狸嘴里问不出什么,起身告辞。
冯敬送到门口,站着看他的马转过巷口才回身。架子上的账他没有动。账是他的命,也是他的护身符——迟延今日来探口风,必是王爷知道了什么。他看向南边上京的方向。如今,必须要问问上京的那位大人的意思了。
* * *
夜里,沈棠将太医的方子熬好了药,送到谢渊卧房外,正听见迟延回禀。
"这老狐狸,没说实话。"谢渊沉声道。
"他不仅没说实话,还笃定我们手里没有实证。"沈棠端着药推门进来,"冯敬和万家的往来都在暗处,单凭万宝来一个人的口供,定不了他的罪。"
纱窗开着一条缝,夜风穿过去,卷起谢渊月白长袍的袖角。
"迟延。"他说,"派府中暗卫围住别院所有出入口。冯敬今夜必有动作。"
白纱下的双眼深不见底。
皇家别院的后墙有鸽笼,七八只信鸽都是传消息用的。迟延留了两个暗卫贴着墙根蹲,不必动。
三更刚过,笼里响了一声。一只灰鸽钻出来,在墙头站定,翅膀一展,往北边上京去了
蹲墙根的侍卫就地翻了个身,把腰间小弩端平。弦响,鸽落。
信缠在鸽子左腿上,细竹管两寸长,掰开封蜡,里头一条两指宽的素绢。
辰时天方亮,素绢便摊在谢渊案上。
谢渊看不见,指尖压在绢角上,让沈棠念给他听。
沈棠把灯挪近。绢上十二个字。
"旧票事疑泄,问者极细。恐不能支。候示,盼安。"
末尾一方冯敬的私印,指甲盖大的朱印。
“念完了?"谢渊问。
"念完了。"沈棠说。
谢渊的手指在绢上按着,摸不出什么
"迟大人已经查过。"沈棠说,"云溪府里带'安'字的铺号、票号、当铺、药行,十九家。"
谢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必再查了。"
"王爷?"
"这个'安'不是名号,是暗号。"谢渊说,"收信的人一看这印和这两个字,就知道信是谁写的、写的是哪件事。外人拿在手里,翻遍天,也只是废物。"
他把素绢推回来。"写字的人心里清楚——这信就算被人截了,也指不出一个名字。"
谢渊把手指在绢角上捻了捻,忽然道:"温十,明日你随本王去一趟别院。名目本王替你想好了。就说冯敬替本王守库多年,劳苦功高,本王记着他这份辛苦,让你替他诊一诊脉,调理调理身子。"
他说罢似有体力不支:"本王累了。"
沈棠端起空药碗,转身出门。走到廊下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换了身子,换了名字,唯独谢渊一开口,自己还像三年前的自己,时刻听候他的差遣。
* * *
第二日午后,渊王府的车停在别院门口。
谢渊被沈棠扶着下车。他一只手稳稳搭在沈棠肘上,脚一沾地,腰背便笔直,一步一步,像踩在自己的营帐里。
冯敬从值房迎出来,还是昨日的青布直裰。眼下的眼泡比昨日更肿,像灌了水。
"王爷万安。"他赶着跪下行礼,腰弯得比昨日又深了几分,"王爷怎么亲自来了。"
谢渊在他面前站定,他周身贵气和杀气压在一处,不必开口,冯敬就把额头往地上贴得更紧。
"冯敬,本王多年没见你了。起来吧。"
冯敬弯着腰侧身把人让进院中,沈棠扶着谢渊在院里石凳坐下。
"听说你这几年身子不好。这是本王府里的温十,颇懂针灸,让她给你瞧瞧。"温十上前。
"下官身子没什么——"冯敬想推辞。
"坐下。"谢渊打断他。
冯敬立刻坐下。
沈棠把药箱搁在石桌上,一方素帕覆上他的腕,三指按下去。按了一会儿,换过另一只手。院里有风,把帕子一角吹起来,她抬手压住,指腹没离脉门。
"冯大人这脉浮在表上。"她收了帕子,"夜里三四更必醒,醒了再难合眼;白日胸口发闷,脚下发沉。这不是病,是耗。心里放着放不下的事,吃多少药都无用。"
冯敬的手在膝上动了一动。
"别院事务一贯有矩可循。"谢渊似是无意地问,"内廷出票你接货,出多少落多少印。你守了多年,闭着眼都做得下来。"
他停了停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"如今,你怎么累成这个样子。"
冯敬的身子僵住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"冯敬。"谢渊说,"你究竟存了什么心思。"
院里没人接话。
冯敬喉咙里咽了口唾沫,抬起身来。
迟延上前,把信鸽腿上的素绢放在石桌上,摊开,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一角。
风从巷口进来,把绢掀起一个边,落到冯敬眼里。
冯敬脸色一寸寸白下去,瘫坐在地上,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"王爷。"他声音干得几乎不成调,"下官……"
"本王问一句,你答一句。"谢渊挥手打断他,"这些年,云溪关上'解北境军前'的盐铁粮,进了清河县就再没下文。你们私下安排万家按市价卖出去,所得的官帑去了何处?"
“下官真的不知道。"冯敬冷汗涔涔,头一个劲地摇,"内廷落批文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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